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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闷热的夏天

今天执法队有些沉闷。平时就沉默寡言的季秉志不住地吸烟,把头埋在一堆文件里,其实他并没看。大林眼睛望着窗外发愣,昨晚的查处行动一直持续到下半夜,几乎一夜没合眼。“夜猫子”萧莉也有点打不起精神,但她想缓解一下沉闷的气氛,就对大林说:“那个死胖子会来吗?快立秋了还这么热。”“他会来?上次处罚还是法院强制执行的呢!这个用不着烦,正好可以多收些滞纳金。”大林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:“不是规定32度开空调吗。”萧莉摇着头:“No,sir,现在室温31度。嗳,我刚才算了一卦,胖子马上就会出现。”“变成巫婆了,真是人才。”“知道你不信,那就赌一顿。”“我看你花在吃饭上的时间都超过睡觉了。” 萧莉笑嘻嘻地说:“注意用词啊,那叫美食,‘绿柳居’又在狮子桥开了家分店。”话音刚落,胖胖的王廷东就站在了门口,他捋着圆圆脑袋上的短发,朝门里望。萧莉哈哈大笑着站起来,但看到季队长一脸严肃,速地收住,表情有些滑稽地瞥了一眼大林。

王廷东有些莫名其妙,也跟着嘿嘿地笑。动作有些夸张地凑上前来给每个人递烟,看着季秉志沉着脸,皱着眉,本来想凑上去点火的,又停了下来。

季秉志站起来,拿着水杯,一边往门外走,一边说:“到谈话室。”脸上仍没有表情,他心里有些不痛快。他还想着昨晚事情。

在“穿梭速递”现场,大林熟练地带领队员们正在清理信件,进行登记封存,一切都有条不紊,汗水已印湿了制服。萧莉显得很清闲,手提小包,这走走,那看看,一会儿翻翻邮件,一会儿又瞄瞄墙上的营业执照。季队长盯着王经理问:“王廷东,你上次是怎么保证的,我看你是屡查屡犯。”王廷东立在一边,流着汗,歪着头,望着天花板不吱声,捏着打火机的手有些颤。他将一支烟衔在嘴角,又拿开,辩解道:“季队长,我可是大半年没有收过信了,这次,这次是帮客户捎带的。”“那就把客户叫来,又在狡辩!”季队长声音高起来。“不信拉倒!Х天气。”王胖子骂了句脏话,狠狠地甩了两下打火机“开空调。”转身往门外走,随着“啪”的一声,房间里变得一片漆黑,季队长后脑被重重地打了两拳,眼冒金星,身上也挨了几脚,现场一片混乱。守在门外策应的队员赶紧报警,等接报的“110”巡警赶到,现场除了包裹,数百封信已不知去向。大林等几个现场的执法队员也不同程度地受了伤。

询问调查照例是季队长问,萧莉作笔录。虽然双方已经都很熟悉了,季秉志仍是从姓名、住址、单位、职务等一路问下去,然后接着说:

“你们知道不知道擅自经营信件业务是违法行为?”

“可我没有经营,是帮客户捎带的。”

“捎带,你都捎带多少次了?”

“凭什么说是经营,又没有证据。”

“王廷东,你应该清楚,这几年来擅自经营专营业务,扰乱市场秩序,就凭一点,就够判处你几年,你该看看《刑法》了,225条,昨天你们是暴力抗法!”萧莉也忍不住。她是学法律的。

“...我...我对昨晚发生的事情表示...道歉,我表哥…沈处长,跟你们郑局长是同学…也跟我也说了,是…抗法,昨晚我...就把那几个人开除了。”王经理说话变的絮叨起来。

这时,季秉志手机响了,他看了一下号码,是老婆打来的,没有接,正准备接着问,又响,他干脆关掉了电话。不一会大林过来,轻轻对季队长说,郑局长让你到他办公室去一下,好像有急事。季秉志把门“嘭”重重地关上,上楼去了。

萧莉接着问:“王廷东,也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了,刚才电话里也跟你说过了,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。”

“你这让我怎么说呢。”

“现在流行,实话实说。”

“我这两年惨得很,根本没得赚钱,能少罚点吗?”

“昨天到底有没有收信件。”

“是有三、四百票。”

“好,再问一个实质性的问题,谁指使动手的。”

“没…没人,绝对…没有,是跳闸,超负荷了。”

“那些信件都转移到那里去了。”

“上次邮件被扣,可把我给赔惨了,我得赶班车。”

“赔钱你心疼了,你就不怕负法律责任!”

“那几个动手的,不是给拘了吗,也都是些下岗职工,都不容易呀。”

“这是两回事,我问你,是谁指使动手的。”大林说

“…可你们要明白,帮我打工,我就得给他们发票子。”王廷东自顾自说。

“看来你是不想配合调查了。”萧莉有点急了。

“意思一下,行不?就算给面子了。”

“法律不会给违法的人留情面。”

季秉志属于那种生在困难时期,长在动乱时期的一代。老婆下岗后,梦里想的都是“最想是上岗,最怕是离厂”,可偏偏上个月又“提前退休了”。现在查处违法经营太难了,几乎每次都会有说客说情,什么同学、同事的朋友,都来打招呼。他以不变应万变,不管谁来说情,一概不买帐。一次大林开导他,先把处罚的价码开高一点,然后,再降一点,给那些说客一点面子,又作了人情,又没有违反原则。他瞪了大林一眼,好像是看一个陌生人:“就你聪明,你这是拿法律当儿戏。”为此,季队长得罪了不少人,还经常会接到恐吓电话和威胁信,有一次查完市场已是后半夜,才到家就接到一个电话,警告他要识相点,不要逼人太甚,不然就敲断他的腿。现在季队长只要回家晚点,老婆就为他担心,可他说既然干了这个队长,就没有什么可惧怕的。有些速递公司老板看硬的不行,就来软的,知道他爱人下岗了。这个说请他爱人去当主管,那个说聘她为顾问,只要他一回家,爱人就跟他嘀咕找工作的事。前两天,老婆告诉他找到工作了,在一家公司当出纳,当他知道是一家快件公司时,就朝老婆吼起来,说她昏了头,马上给我辞了,老婆也急了,说查你的,我干我的,也干涉你的工作。一想起这些,季秉志心里就犯堵。

郑局长告诉季秉志,派出所来电话,说他们经过对穿梭公司现场的勘察,确定停电的原因是电器超负荷跳闸造成的。指控王廷东以点烟为信号,指使手下员工制造混乱,殴打邮政执法人员缺乏足够的证据,不能成立,他们只能对直接几个动手的进行拘留。那个沈处长又来打招呼了,先是说,要该怎么办,就怎么办,接着又说,派送邮件的十几个人都是下岗职工,还有邮政职工的家属,现在再就业形势非常严峻,还是要扶持安排下岗职工再就业企业。郑局长又关心的对他说,还是让你爱人先到局里的报刊亭公司上班吧,也堵堵这些人的嘴巴。季秉志想不通,诬陷他以权谋私他不怕,身正不怕影子斜,没有拘留王廷东,他没法向队员们交代,难道真是巧合,早不断,晚不断,偏偏在王廷东说开空调的一瞬间断电了,不是他安排唆使,他手下的人敢动手吗?简直是混帐。

季秉志回到办公室,大林和萧莉已经结束了询问笔录,正在考虑怎么下达处罚决定书。大林说:“看来证据上是有些问题。嗳,萧莉,你说刚才‘掌握了足够的证据’,什么意思。”“证据确凿,你得先请客再说。”萧莉卖起关子。季秉志也认真起来:“真得有证据吗?”“昨晚行动我录了像,不过拍的水平差点。”萧莉一边从小包里拿摄像机,一边说。看完录像,大林说:“可惜,没有断电后的场面。”萧莉说:“刚借来就用,已经不错了,那王胖子一听说录了像,不就乖乖来了”。大林恍然大悟:“我说呢,原来你是早有预谋让我请客啊。”两个年轻人都笑起来。季秉志却笑不出,他只觉得闷热的天气使他有点喘不过气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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